|
|
| 管理人 |
|
Author:Kejeir サイト名: 查令十字路84號
管理人名: Eloit/Kejeir
裏人格爆發 生人熟人注意腳下地雷
傾向: 奇幻/同人二次創作 女性向主 對2D影像有不能自重的偏差熱愛 目前特別偏愛兩個獨眼流氓
生平大志 除了出版不成材的小說集 還多加了嫁給高杉總督 以及娶到奧州筆頭 過著搞革命喝味噌的美滿生活
偏好政治哲理心理學 戰爭陰謀劇情溺愛有 古板固執的歷史劇偏好狂
極力推廣腦殘文學與兩性平等 互攻精神是標舉口號
|
| カレンダー |
|
10
| 2009/11 |
12
| 日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 1 |
2 |
3 |
4 |
5 |
6 |
7 |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 29 |
30 |
- |
- |
- |
- |
- |
|
| 戰國BASARA 片倉小十郎主題曲-水光に映る従夢 |
|
|
| Powered By FC2部落格 |
|


|
|
|
|
| 【Reborn/雲綱雲】Nightmare |
提前:
基本上我只想在部落格放幾篇我自己特別喜歡的文 在眾多雲綱文裡,我自己其實是最喜歡這個故事 理由很簡單,只是因為它是最任性的作品
是的,只是因為任性
雖然鮮網大部分看過這文的人感想不能說是多好 也有人說過這個婚外情題材發揮的很不到位 當然也可能有人因為裡面隱藏的地雷而厭惡的要死 但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說它是最任性之作,只是任性地想要表達某些根深已久的想法
我對同人之所以能那麼沒節操狩獵範圍如此之廣大,我想也許有很大的原因是在於我對配對的理解性,可能我比較個人主義,往往是喜歡角色多過配對,這是其一;另外便是我寫文的動機,開始寫同人文或許只是一個很無聊的念頭,但寫著寫著其實就能體會到,寫同人對我來說是另外一個寫文的機會,既然不是以配對熱愛為出發點,很自然便會走上情節過於自我中心,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在鮮網無法引起普遍回響的根本原因吧
然而無論自創或同人,最終目的都只是希望投注一個想法
如果要說寫文最快樂的是什麼 我想那並不是有多少人喜歡你的文博得多少人的讚美,或者純粹無由來的自娛 就只是期望能有哪怕僅僅一人,能理解這文的核心並透過劇情進而感受寫文者的經歷 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好吧,以下是正文 內有兒童不宜場景,請注意腳步
Nightmare 彼時我們不再相識如初
Where and what are you doing at this moment? Are you still here under the same sky of mine?
這個時間點會遇上那位久未碰面的舊識,完全超出澤田綱吉的意料之外。
下班時間,公司的幾位同事相邀到居酒屋小酌一番,慶祝前幾天好不容易完成的企劃,但他因為顧及在家等候的妻子而推託不去。儘管如此,他在送走一大票人離開後卻按耐不住滿室的喧囂沉澱。手腕上的錶面提醒著他時間才方入夜,綱吉忍不住看了看窗外,夕陽餘暉已從玻璃窗面上失了蹤跡,室內日光燈森亮的光芒於上頭映得一片通白,但卻能依稀窺望出玻璃窗的另一端有著暗紫瀰漫的夜色。
綱吉稍微怔忪了下,辦公室內忽然失卻人聲的重量,使得一切平時潛藏的細微聲響都不可遏止地紛紛掙扎出來。他聽著隔壁桌細細地磨損著時間的刻痕,還有角落爬行的沙沙聲,水族箱裡不知名的淡水魚撲通一聲翻出小小的水花,偶爾還有底層轎車駛過的輪轉聲。
他忍不住加快手中的整理動作,事實上綱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整理些什麼。直到正前方的鐘突然發出一連串機械的敲擊,他才從驚嚇中發覺時間已過了半個小時,玻璃窗透著日光燈的蒼白,他沒留意時間的流逝是否能從夜幕中看出端睨。
綱吉與他的妻子至昨日剛滿婚後一周年,為此他還特別向主管提早一些時間(幸好他的主管是個愛家的人,總不時將愛女個人照收在口袋,好向人誇耀的孝父級程度)。從公司回家的路上只需要十五分鐘的路程,綱吉順道到商店街上一家出名的西點店取了早上訂購好的蛋糕,一路上鮮奶油甜膩的味兒很是吸引人,雖然他的妻子早在少女時期便不斷煩惱奶油的攝取量。
可至少是值得慶祝的日子,當綱吉見到妻子揭開盒蓋時的驚喜不掩於外,他便相信這麼做是對的。溫柔的妻子給他一個輕輕的擁抱,無論何時都是那樣羞澀地輕掩眼簾。
要是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度過每年的這一天就好了。 妻子擦拭著感動的淚水,注視著蛋糕上用巧克力醬寫成的週年紀念,緩緩地這麼細語道。
那時候綱吉卻只是淺淺笑著,沒有承諾一個肯定的答案。
#
綱吉走出公司時,將門給細心地鎖上。 照道理來說,沒有應酬,下班後應該直接回家才是。 但他忽然記起昨日妻子那一句脫口而出的願望,瞬時有了點怯步的念頭。
慢步經過商店街時,綱吉選了一間稍嫌冷清的居酒屋,點了一瓶清酒和幾份小菜,坐在角落裡慢慢吃著。不遠處有幾位上班族踞著一張桌子,熱絡地閒聊著,大抵是些對主管的抱怨或者近日通膨不見好轉、又或是些股價持續下跌物價上漲之類的話題。 綱吉小口小口地酌飲著酒,不經意地聽著,但並不感興趣。
他與妻子從國中便熟識,直到大學畢業後才透過友人的撮合開始交往。 綱吉現在還記得他們第一次約會在公園相約碰面時的情景,灼灼的陽光將妻子俏麗的褐色短髮渲染成美麗的燦金色,雙頰微微透著暈紅,微笑中帶有讓人相當迷戀的優雅嫻靜。他們交往了好幾個年頭,直到雙方父母的催促下才終於打算理出訂婚結婚的計畫。
綱吉轉而望向自己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銀質的表面在昏黃的燈光搖曳下顯得有些黯淡。 當年婚禮辦的匆忙,以及工作尚未穩定的關係,他只能買一附簡單樣式的戒指來作為兩人許諾的證明,但妻子卻一直很珍惜當時他親手替她戴上的結婚戒指,從未將它從指間取下過。
但每當綱吉凝視著這枚戒指時,他卻始終無法產生確實感。 他相信自己對妻子必定保有一份感情。他願意承諾一個美好的未來、也願意盡一生來好好守護等了自己好些年的妻子、他更願意執著妻子的手永遠注視她美麗的笑容。
可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情感、真的是愛麼? 綱吉悶悶地喝著酒,依然理不出一個正解。
然後他起了身,付了錢之後便推門而出。
酒精在他的體內緩緩而持續地發酵,晚風迎面拂來時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像是冬夜裡全身浸在湖水之中那般連牙關都凍的直打顫。腳下的步伐不受控制地踉蹌起來,綱吉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就連視線也跟著迷濛,他一個跌步重重撞在一旁的牆面上,胃裡感到噁心開始連連咳嗽喘氣,幾乎要把方才下肚的東西都嘔出來似地用力咳著。
大街上呼嘯而過的車輛疾駛,轟隆隆的巨響與人聲及商業興隆的沸騰融合成一塊巨大的物體堵塞在他的耳際,什麼感覺都是模糊的,酒精在他體內燃起像是灼燒一樣的高溫,所有的知覺都被這滾燙給熔得不成形。
他扶著牆乾嘔一陣子後,才虛脫地倚著牆面,伸手抹了抹眼框裡險些泛出的溼漉。 然後習慣性地輕抬眼角往右方一瞥,目光甚至來不及聚焦。 那輕輕的一瞥幾乎沒有任何重量,就像飛禽偶然在雪泥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爪痕,哪怕連歷史書上的灰塵都比這瞬間的瞥視要含括更多的意義。
只是一個沒曾預料過的,生命中一個小小的動機。
但這小小的動機將會指引著他尋找到如何的契機,綱吉在那一刻真的沒有多想。 甚至連想的念頭都不敢有。
他愕然地望著在街的彼岸,有著一抹令他一直難以忘懷的身影。 曾經的學長、曾經的學校風紀委員。
雲雀恭彌。
There was a very important part of my heart. Hidden deep deep inside.
國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的四年,求學的階段也像是人生一道道關卡,每通過一個階段時,隔離的門便會永遠緊閉著,他在這頭,卻無法望見後頭曾經走過的途徑。無論多費力仰著脖子都依然不能望盡之前重重層層的封閉歲月。回憶像是一本偶然翻閱的相簿,一張張薄薄的紙封印了彩色的記憶,即使能沖破時間的束縛,但那短暫的霎那卻也說不上是永恆,更不像錄音帶那般能夠有重頭來過的契機。
正因為每個階段之間存在著肉眼能以捕捉的巨大狹縫,他在每一次穿越時總不經意地流失許多珍貴的事物。人與人之間的,必要但也非必要的情誼連結。
曾經認識的友伴多半沒有保持繼續聯絡的默契,更別提國中時期那樣久遠前的年代。 但還是有少數的例外存在,比如說他現在的妻子、以及可說是生命中最為重要的兩位友人,獄寺隼人和山本武。
山本自從高中畢業打了幾年職業棒球後,選擇在事業的最巔峰時退役,幫助他的父親經營壽司店,生意據說還不錯。 真多虧那些球迷的支持呢,嘛、雖然大部分都會要求簽名或拍張照。 山本曾經笑著這麼說道。
而獄寺至從國中畢業後,從高中到大學甚至職場上都一直緊緊陪伴在自己的身側。不太一樣的只是獄寺至今都還沒有成家的打算,甚至連異性都沒有半個深入交往過。綱吉婚禮的那一天獄寺也有觀禮,眼底似乎流淌著落寞的暗流,但卻依舊打起精神給了他滿滿的祝賀。 『我一直以為你和小春的感情很好呢。』 綱吉曾經這麼感歎過,但卻換來獄寺滿滿的詫異和些微的憤怒。 誰和那個女人感情好過啊、我明明就只對──
但才剛這麼脫口而出,獄寺便立即緘默不語,無論綱吉再怎麼催問也都不肯回答。
#
手機鈴聲突兀地劃破這尷尬的一刻,綱吉稍稍恢復知覺,垂下臉藉由翻找手機好遮掩現下手足無措的困窘感,刻意閃躲對方同樣稍感意外的目光。
「喂?我是澤田……」 從手機另一端陸陸續續響起嘈雜的聲音,接著是獄寺的聲音賣力地傳來。 「是獄寺啊、大家玩的還好嗎?」 「我?我現在還在回家的路上──」 綱吉緊張地握著小小的機體,卻沒有放多大的注意力於上頭。 他仰起臉,有些猶疑地望著對街的那抹身影。雲雀靜默地佇立在那兒,沒有離去也沒有接近的意圖徵兆,就只是淡淡然地回望著他。 「不、我不去了…你們自己好好玩吧……」 「我知道,嗯…獄寺你太誇張了啦、嗯嗯…」 「那就這樣,再見──」
蓋上盒蓋後,綱吉小小鬆了一口氣。 他正眼望向對岸的雲雀,對方卻別過臉,重新拾起前進的步伐,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 然後他看著那十年來卻始終如一的孤傲身影,正緩緩朝著漆色的夜影潛伏處前行。 綱吉不下意識地咬緊嘴唇,然後匆匆邁開奔跑的腳步。
「雲雀、雲雀學長──」
──如果、如果再讓這一次的機會流失… ──一定不會再有下一個十年來讓他彌補遺憾──
綱吉很快便追上之間的距離差,在喘氣的紊亂中雲雀總算再次停下行進的動作,在夜色的垂攏下湛藍的瞳色黯淡如子夜,雲雀依舊緘默地回望著。眼神中沒有疑問也沒有不耐或煩躁憤怒的成分,僅只是一片虛無的淡漠。
「好久沒見了呢……雲雀…學長。」 綱吉淺淺地笑了開來,仍有點狼狽地挾著呼吸不順的痕跡。 雲雀抱著手臂稍稍斜著脖子,算是回應。 「大概、也有十年了吧。」 「啊、雲雀學長,還記得我嗎?」 「…不相關的東西,沒有記得的必要。」 「咦?」 面對綱吉愣愣的疑惑,雲雀瞇起了眼睛。
「我所有的記憶,全都遺失了呢。」 「因為我沒辦法回憶過去。」
#
週末時,綱吉以公司推薦參與的俱樂部活動為名,瞞著妻子搭上電車來到數公里外的郊區墓園。入口處沒特別標明這裡是私人還是公有用地,但他知道這塊地方永遠只埋藏一個人的生平歲月,只向少數人開放入園的許可。
墓園的範圍很大,卻沒有多餘的草木花卉加以裝飾。只有地面上整齊的草坪看的出來是經過定期的細心整理,除此之外放眼望去便是一片平坦的青草色,沒有地勢丘陵的起伏,遠遠地還能瞥見電車駛過的車身。 在墓園的正中央有一堆土丘微凸,那是唯一的光陰沉眠處。 白色大理石的碑面很乾淨,刻印著他所熟悉的名字。
身後隱隱傳來腳步的摩擦聲,雲雀恭彌似乎不很在意綱吉的到來,他走過綱吉的身旁,專注而固執地望著墓碑,目光裡卻沒有意料中應有的感傷,淡淡然地很澄澈。 綱吉眨了眨眼,然後彎下腰,把手中捧著的百合花束輕輕放在墓碑前,動作中沒有引來雲雀的側目,這倒讓他有些意外。
「不會介意我來拜訪嗎?」 「我非常介意呢。」 雲雀冷淡地說道,儘管只是平常敘事的口吻。 「不過、我想他也一定很期待看到你吧。」
「雲雀學長,這幾年來都一直這樣陪伴著他嗎?」 「……嗯。」 雲雀緩緩地應了一聲,不太像是肯定的回答。 然後他撇過臉,視線恰好擦過綱吉手指上的戒指,雲雀露出像是想起點什麼的表情。 「…聽說你結婚了?」 「啊…一年前時……」 綱吉仰起臉,努力地在腦海裡翻閱當時的印象。 「沒能邀請雲雀學長來呢,因為一直聯絡不上。不過、雲雀是怎麼知道的?」 「好像聽山本武提過,剛好就記了起來。」 「這樣啊…」
然後他們便沒再繼續交談,就只是靜靜地坐著。 雲雀恭彌閉上眼,像是在休憩也像是在思考,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感受而已。 直到數分鐘過去,綱吉才爬起身子,雙手拍拭著褲上的草屑。 「雲雀學長,每次都是在這個時間來探望他的嗎?」 「嗯。」 「那我下一次還會再來拜訪,一樣這個時間。」 雲雀沒有回應,他抬起臉漠然地注視著綱吉,卻不是帶有反感或不情願的神情。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依然是綱吉所熟悉的,他甚至發覺這十年來雲雀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是銳利的眼和有些紛亂的深沉髮色,以及蒼白的皮膚。
「老實說,我覺得他很幸福呢。」 「因為即使死後,雲雀學長還是一直想念著他。」 綱吉淡淡地笑著說道。
──而換作是我的話, 恐怕我是死是活,你都不曾真正在意過。
If only I can reach it with the hands of mine. But not long they slip always like how the wind does.
之後綱吉每隔兩週便會到那座墓園悼念那位逝世已久的人。 但或許他更大的用意只是為了想多陪伴在雲雀恭彌的身旁。 綱吉倒不擔心雲雀會因為情緒失控而做出自殘或是傷害他人的舉動。一直以來每當他拜訪時,雲雀很少會朝他臉上瞧上一眼,偶爾會應聲答覆他的招呼,更多時候雲雀只是沉默地正襟坐在墓碑前,目光不瞬地凝視著碑面。
綱吉也多半選擇保持旁觀的肅目,沒有刻意煩惱開口的時機與話題,有時候兩個人會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像是近日的生活概況又或者公司裡養的魚變得越來越沒活力。雲雀很少會理會他的問題,除卻關於那個人的生前事蹟能稍稍引起他的興趣外,大半時候的交談僅有綱吉一人的自言自語。有時候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兩個人就只是靜靜地並肩坐著,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遠的一端幾乎像是依偎著彼此。 但也只是幾乎。
「你每一次看著墓碑時,看到的會是什麼?」 綱吉曾經這樣提問過,原本只是不經心的疑問,但雲雀卻給了他極為複雜的一眼。
「我在想像自己可能的樣貌。」 「死了之後的?」 「是未來的我。」 綱吉瞪大了眼,覺得這個答案有點莫名奇妙。
「我從這裡面看到,往後的我說不定會永遠這樣注視下去,那就像是一種被制約的感覺。」 「當一件事物以它相同的面貌不停重複下去時,這重複本身也變成難以承受的龐大存在。當一件事物轉眼即逝與不停重複的情況互相比較時,之間的差量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了。」 雲雀的口吻很輕很淡,敘述方式像是默背著早已譜好的草稿般,沒有任何語調上的抑揚頓挫。但那一瞬間綱吉忽然有種想要擁抱他的疼痛感。 可他只是緊緊地握著拳頭,指甲幾乎劃破手掌。 「可是雲雀學長,你最終還是忍受過來了不是嗎?」 雲雀專注的視線淡淡然地朝他轉了過來,嘴角微微勾起,有點嘲諷地笑。
「你怎麼可能會懂。」 「如果我能承受,就不會有失去的感覺了。」
#
妻子時常會禁不住好奇而詢問綱吉每個兩週的假日去處,但他一直以參加俱樂部的名義圓謊。見到雲雀的事、以及那人死去的事,他也沒有和獄寺或山本提起。比起那些刻意隱瞞的心虛心態,綱吉更覺得他只是需要一點點私人的空間,來守護許多年來被迫遺忘的小小心願。
妻子曾不只一次地關心過綱吉不經意流露出的落寞與悵惘。在床榻上兩人依偎時,妻子美麗的栗色眸子在黑暗中如星光流轉,她輕輕地低語問著,女人天性的敏銳直覺讓她感覺到,丈夫也許碰見什麼意外的人事變化,這讓她有些不安。 綱吉靜靜地聽著,伸出手緩緩覆在妻子的肩上。
『我遇見…一個很久沒碰面的人呢……』 『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那些本來以為早已忘掉的記憶,卻都不可控制地湧了上來。』 那個人是初戀情人嗎? 妻子小聲地問道,語氣無比自然,沒有多大的起伏。 『我想、應該不是……』 綱吉小小地呻吟著。
那麼,就是朋友了吧。 妻子悄悄地下了結語,臉偎著他的臂彎,緩緩地閤起眼簾。
綱吉沒有承認或否認。
他可以向妻子說,那個人只是一位朋友,或者就算直接表明雲雀的身分,妻子也絕對不會有所懷疑。妻子在國中時期也知道雲雀恭彌擔任風紀委員的身分,甚至對於他們之間能有什麼交情也具有相當程度的認知,即使坦白說出也不會招致任何不堪的聯想。
但他依然沒辦法說,那個人只是普通的學長、普通的朋友。 也同樣沒辦法邁出打破平衡的一步。
#
綱吉每一次前往墓園前都會在商店街上的一間花店選一束花,都是純潔的白色百合。 電車上有時會遇上擁擠的車況,綱吉總是得放棄支撐的手臂好好保護著脆弱的花朵,往往被人潮推擠得差點失了重心,但他一直固守著這項原則。 有時也會有同班車廂的小女孩直盯著他手中的花束看,小小的五官用力地擠在一起,看上去相當可愛。女孩甚至會在下車前朝綱吉奮力地揮揮手,總是稱呼他為喜歡花的大哥哥。 有時花商會漏掉一兩朵花忘記去除花藥,黃色的花粉沾染他的衣服,但綱吉一點也沒在意過。
雲雀曾無意間提過,一天之中他會挑三個時段來到這座墓園。 天還沒亮的清晨、夕陽即將被吞噬的午後、還有月亮高掛夜空當中的深夜時刻。 雲雀說,這是一個人最容易感到寂寞的孤單時段。但到底是因為自己的孤單還是怕對方感到孤單而特意撿這些時段,雲雀並沒有說清楚過。
「一開始草壁會陪我來這裡。」 雲雀緩緩說道,同時凝神地望著天際最後一抹被紫霞掩去的朱紅光芒。 「但沒多久我便趕走他,之後就一直只有我一個人。」 可是你卻讓我留下來了啊。 綱吉小聲地嘀咕著。
「因為那個傢伙讓我感覺孤單一人的難受。」 「所以我,也要趕走其他的人,讓他體會同樣的難受…」 綱吉沒有等雲雀說完話,便奮力從身後緊緊擁住他的腰側。
雲雀學長,你真的沒有改變。十年來從不曾改變過。
綱吉將臉埋在他的背部,用力咬著嘴唇,用幾乎像是哭泣的哽咽語氣喃喃說道。 我聽到你把記憶遺失的聲音,是你自己選擇把它拋開。 你明明一點都不願意被任何一個人制約。 可是也是你選擇被記憶束縛。
「我自己選擇的…呀…」 雲雀低聲重複著他的話,沒有掙開綱吉環抱的手臂,若有所思地低喃著。 「澤田綱吉,你覺得這樣的我很可憐麼?」
綱吉遲疑地點了下頭,但很快又猛力搖搖頭。 如果不被記憶束縛的話,我知道,那樣雲雀學長會更不開心。 因為那就是你希望的所在,也是他希望的所在。 與其遺忘重新開始,我相信雲雀學長一定更希望能抱著遺憾、永遠這樣重複陪伴的每一刻。
然後身前忽然傳來對方諷刺的笑聲,雲雀動作緩慢但卻一點也不溫柔地將綱吉的手給扯開。 雲雀轉過身,傲慢地伸手將錯愕不已的綱吉給推離,唇畔邊滿滿的笑意,不帶善意地。 在夕陽的灼燒下,黑髮拂過的鳳眼幾乎染成血一般的顏色。 宛如有一絲什麼樣的情緒被焚燒殆盡。
「澤田綱吉,你是個偽善的人。」 「嘴巴上說的很動聽,卻一點都不敢把自己真正的期望給說出來呢。」
沒有等綱吉即時反應,雲雀忽然傾身,蠻橫地抓住綱吉相形瘦弱許多的肩膀。 然後垂下臉湊了上去,雲雀用力地咬住他的嘴唇,牙齒咬嚙著親吻的力道。 血的氣息倏地在唇舌之間擴散開來,幾乎薰暈了綱吉的知覺。 他不下意識地攀著雲雀的衣服,眼睛緊閉的生疼。
但這樣疼痛的親吻沒有持續多久,雲雀很快便仰起臉,注視的目光依舊冷漠。 觸碰著綱吉面龐的手指,緩緩挪移到嘴唇上,沒有放輕力道地按壓著仍滲著血絲的傷口。
「你明明應該知道,我早就了解你前來的動機。」 「你應該也知道,在那些遺失的記憶裡,」
「並不包括澤田綱吉這個人。」
We have one more chance to start all over again. This time sure things will be sorted out.
『這個地方,很空曠,是看日出最理想的地點。』 『我每一次都是在回憶當中,被第一道曙光給驚醒。』 『一直以來,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我,以及他。』
『所以、這一次,我要你,和我一起。』
綱吉慢慢地按著手機上的按鍵,依序壓出熟悉的號碼來。 最後他經過一番猶豫後,終於狠下心按下撥出的按鈕。 那一瞬間他忽然感到胸口處一股被熱鐵印烙的痛楚。
電話播出的鈴聲重複了兩個回合後,接著傳來中斷的聲音,下一瞬間耳畔響起妻子溫柔的嗓音。 「京子嗎?」 「嗯…我今天不回去吃飯,所以你就別等我了…」 「…對、有點事情要忙……工作…上的、嗯、獄寺…也在……」 他顫抖著聲音,緩緩地重覆著先前演練數百遍的謊言。 良心像是被螫疼一樣地痛苦。 「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確定呢……」 「記得要早點睡、還有…」 「…對不起呢……」
「…真的、對不起……」
事情會發展成這一步,綱吉怎麼也料想不到。
被夕陽燃燒後的天空殘留著純粹的焦黑色,見不到最先點亮起的星光閃爍,也同樣見不到滿撒清輝的月色旖旎。那時候綱吉聽著雲雀清冽的嗓音,以及無法嘴唇上難以忽略如蟲蟻螫咬的細微痛意,他幾乎沒由來地發覺到,也許這一刻,是真的可以一直永久殘存下去。
所以他來不及察覺夜色早已無聲詔示離去的叮嚀。 所以當雲雀向他伸出手時,綱吉不自覺地將自己的手安穩地放在對方的掌心上。 所以當雲雀的懷抱裡滿滿都是令他感到安心的生命鼓動聲時,綱吉忍不住小小哭出聲來。
(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歡你) (幾乎用盡所有我生存的勇氣,在靈魂上刻下這些所有喜歡你的心情)
(所以,我不要被你遺忘) (那絕對會令我痛苦不堪地死去)
雲雀一次又一次地舔吻著綱吉臉頰上滿落著的淚水,直到彼此親近的吐息在兩人的臉上蒸騰成黏膩的暈紅。漂亮的湛藍眼眸瞇了起來,像黑曜石般流露著堅硬的光澤,雲雀漠然地凝望著綱吉,然後再次低頭親吻綱吉柔軟的唇瓣,細細地舔舐著上頭微小的創口。 背脊抵上床面的清冷觸感時,綱吉只覺得頭腦暈沉沉的,所有的感情像是突然膨脹般充斥他的全身,找不到一個出口宣洩,這樣滿溢著的熾熱情感,他全然無法思考。
但那又是沉浸在情緒高漲的愉悅感受,雲雀的吻輕輕軟軟的,從額頭眉心臉頰唇瓣一路蔓延滑下,雲雀輕咬著他喉嚨的突起,綱吉按耐不住地低聲呻吟出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也能夠這麼甜膩,但那都是愉快滿足的感覺。
很熱很熱,像是燃燒一般的溫度,綱吉幾乎能聽見體內血液沸騰的激昂聲。 無論怎樣的念頭都無濟於事,只要全心全意地感受就好。 綱吉視線迷離的眼中泛著水氣的氤氳,但身體的感覺卻是異常的清晰,他感覺到胸前的鈕扣一顆顆地被雲雀咬落,感覺到裸露的皮膚被清冷空氣平撫燙傷的微微顫動,感覺到雲雀伴隨著夜影覆上自己身上。他止不住小聲的嚶嚀,十指勉力地攀上雲雀的後背。頸動脈與鎖骨被舔咬的感覺是如此的美好,近乎使他心跳興奮地強烈悸動。
「這裡,這間房子。」 雲雀稍稍仰起上身,像是墨水一般蓄黑的雙瞳不瞬地注視著綱吉。 修長的手指淺淺觸摸著身下像是孩子般,未完全退去稚氣的臉龐。 「總是充滿著,以前、與那個人每一天每一刻的回憶。」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抹消掉。」
綱吉先是緩緩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咬著下嘴唇,有些顫抖著試圖推開雲雀。 被那雙溫暖的掌心所包覆著的手指,怎麼樣都掙脫不出。 「那這算什麼、這又算什麼──」 「我不是、我永遠不會是那個人──」 「雲雀學長你怎麼可以把我當做那個人的替身──」
「替身的話,我並沒有說過。」 雲雀勾起一抹笑意,伸長脖子,在綱吉的額前輕輕落下一吻。 擁抱的力道,並沒有鬆懈半分。 「那個人死了,誰也取代不了他。」 「現在,在我眼裡,」
「看到的是澤田綱吉這個人。」
綱吉瞪大的眼瞬間遲疑了。 那一霎那妻子的臉龐忽然無比鮮明地與雲雀微微勾勒起的笑意重疊在一起,妻子在電話裡溫柔體貼的擔憂、妻子在昨晚睡前美目微皺的輕聲關懷、妻子在出門前落在他頰邊的甜蜜的吻、以及西裝外套襯衫長褲上滿滿都是妻子細心洗滌熨燙過後的芬芳熱度──
那時候在神父面前、在眾親朋好友的面前,他是怎麼握著妻子的手對她起誓的? 他會永遠愛她,無論生死疾病都不會背叛他最珍惜的妻子。 他不是早在那一刻就已經下定決心,要徹底與國中時期的他劃開關係麼? 那個無法忘懷雲雀恭彌、滿心滿意都是雲雀恭彌的自己──
綱吉幾乎崩潰失控似地,用足全身的氣力推開雲雀。 他看著雲雀有些錯愕有些狼狽地漠然望著自己,他忍不住伸手掩住緊閉的雙眼,手心幾乎被潸潸滑落的淚水給燙傷,身心也是,都被上一秒的激情燙得體無完膚。
「我不能、我沒辦法啊──」 綱吉嘶啞地吼著,喉嚨聲帶像是焚燒一樣的疼痛。 「為什麼你要這麼說、為什麼到現在你才願意承認我的存在──」 「我已經結婚了、已經對另一個人…有了責任了啊……」
「也是呢…你已經、屬於別人的呢……」 雲雀淡淡然的嗓音陸陸續續地透進耳畔,像是湖水一樣的森冷寒意。 綱吉不禁緩緩放下手臂,窗邊正透入一片虛白的影子,雲雀在他的身前被那樣的虛無的殘光包裹著,蒼白的皮膚幾乎透明,乾淨的像是殘影一般,隨時有消殞逝去的錯覺。 雲雀的眼低垂著,湛藍的色彩深處醞釀著彷彿落寞寂寥的渾沌。 平日不可一世的唇畔仍勾著微笑,但那些微的角度裡卻又隱含太多太多他理解不能的情緒。
「……真是…太狡滑了……」 「雲雀學長、你太狡滑了……」 綱吉咬了咬嘴唇,然後奮力撲身,兩人重心不穩地倒在床尾處。 沒有多理會雲雀的反應不及,綱吉用力吻上對方的嘴唇,然後手指慌亂扯著雲雀的領帶。 「你明明清楚不過、我根本不忍心讓雲雀一個人承受道德的譴責──」
雲雀詫異望著綱吉等待不及地拉開他的襯衫,重複他先前啃咬的動作,綱吉細細地親吻著那比自己寬厚許多的胸膛。雲雀按耐地悶哼一聲,下一刻便翻身壓住綱吉,微瞇的鳳眼看不透情緒地端睨著身下仍喘著氣的綱吉,微傾下身,接續著啃吻的動作,在綱吉的雙肩、胸前、腰際、大腿內側落下一連續縝密的吻,然後感覺到兩人之間高漲的濃厚欲望。
綱吉伸手緊緊擁抱著雲雀的肩頭,像是一種應允。
雲雀進入體內的那一瞬間他繃緊了身體,綱吉緊閉著雙眼沒有讓淚水流出來。雲雀的吻很是溫柔,甚至連慾望埋入身體內的緊窒感也是舒服難耐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喘著氣,和著雲雀結實的心跳,又一遍遍地低聲喊著雲雀的名字。周身滿滿是雲雀的氣息,雲雀的聲音、雲雀的心跳、雲雀不時拂過面頰的髮絲、雲雀專注於自己的目光、一切都是那樣的令他眷戀非常。
綱吉抑制不住連連的呻吟,像是尖叫一般地呻吟著。 在幾乎只能聽聞自己尖叫迴聲的寬廣空間裡,只有這樣綱吉才能徹力感受著雲雀。
只有這樣他才能暫時放空思慮,忘卻那些壓在心底沉重的罪惡感。 以及壓抑整整十年,已然不能負荷的深深喜愛心情。
Where and what are you doing at this moment? Are you still here under the same sky of mine?
再次醒來時,時間已是隔日清晨,微亮的晨光透過玻璃微微照亮滿房間的漆黑,他以像是母體內嬰孩的原始姿勢偎著雲雀的懷抱裡,十指緊握著。
每一次醒來時身邊總有妻子的陪伴,綱吉一直以為每一晚他與妻子同眠共枕是一種不下於愛情的展現。但他卻忘了這些日子來妻子入睡後的小習慣──總要臉偎著自己的手臂或緊握自己的手指才能放心沉睡,就像自己昨晚捨不得放開的擁抱一樣,都是內心極度不安的隱喻。
綱吉忿忿地咬著嘴唇,很快便爬起上身,再以不驚動雲雀為前提下迅速地一一套上昨晚四散的衣服,並再三輕點過私人物品是否遺漏,卻不經意地瞥見手指上那枚緊緊箍住的結婚戒指,一整晚他都沒有取下來過。
然後綱吉極為複雜地望了一眼雲雀仍熟睡著的面龐後,便匆匆揭開門面,頭也不回地離去。
#
坐上第一班電車時,天光還不算亮,電車疾駛而去時只見到窗外一片模糊在熹微中的遠景,綱吉望著疾馳著像是要飛起來的低伏平原,電車像是失速般地直發出轟隆隆的劇烈撼動,他突然有一種要衝入世界盡頭的錯覺,但實在說不上是如何的情緒。
綱吉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一整夜都沒關機導致電池量機乎用罄。 簡訊夾裡多了五封簡訊,全部都標有獄寺的署名,時間點都很接近,集中在晚上十點至十一點之間,似乎有很緊急的事要通知他。
綱吉點開最後一封來看,卻發現裡頭只是一片空白,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於是綱吉小小嘆了口氣,將機蓋閤了起來,閉上眼睛假寐著。
#
最後的一段路上,綱吉不斷在腦內假設著任何可能的情形,在他倍加小心地扭開家門時,卻意外發現從玄關郎前延伸進去的空間是一片寧靜,只有客廳的燈光因習慣而持續亮著,此外便沒有太多人為活動的氣息。
綱吉放慢腳步囁聲走了進去,他想這時候或許妻子還沒醒來,這讓他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在回來的路程上綱吉一再煩腦著要如何面對妻子面對往後每一個與妻子相處的生活,但他很快又為自己抱有這樣逃避的念頭感到羞愧不已。儘管昨晚的情事確實不在自己的意料內,但也並非完全沒有這樣的預感,綱吉知道持續與雲雀碰面終究會有感情無法遏止的一天,明明知道這樣的可能、他卻沒有做好任何提防的準備。綱吉抱住頭,乏力地沿著牆邊坐倒在地。
他真是一個差勁的人。 不管是對京子還是對雲雀,他都沒辦法給出一個決心的承諾。 明明無論是哪一方,他都不希望傷害到對方的啊……
「…綱……?」 妻子略帶疑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綱吉仰起臉,入目即是妻子憂心的疲倦面容。 妻子的臉色蒼白,像是一整晚都沒安穩入睡的模樣,但她依舊笑的溫柔。 「剛才回來的嗎?怎麼坐在這裡呢?」 「京子、我……」
坦白嗎?還是不坦白?該說什麼才好? 說他近來參與俱樂部的名義其實都是個謊言,說他其實一直都沒辦法忘記雲雀恭彌,說他其實昨晚不是和獄寺討論什麼企劃而是和雲雀待在一起── 可是那樣只會更加的傷害妻子,儘管不是刻意隱瞞,但這些實情究竟會傷害妻子多深,他真的一點也不敢深究。
「…我昨天…想了很多很多,所以睡的不好呢……」 輕輕握住他的手,妻子將他的手從頭上拉了下來,對著綱吉微微一笑。 妻子靠了上去,幾乎不帶力道地擁著綱吉,些微顫抖著。 然後綱吉幾乎能夠嗅出,縈繞妻子頰邊的。 那是淚水無數次濕潤無數次乾涸的殘留氣息。 「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絕對沒辦法。」 「但我翻閱和綱認識以來所有的相片,才發現、其實綱已經給了我好多好多珍貴的東西,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不用害怕了呢。」 「所以這一年以來,我真的好幸福。」 「綱已經給了我,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喔。」
「……京子…」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綱吉不解地回望著妻子依舊溫暖的目光,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麼樣的轉變,硬生生地阻斷這十年以及往後以為理所當然的延伸發展。但那是否能夠將未來成為扭轉為理想的契機,他卻一點也不敢肯定。綱吉慌忙地掩住京子的嘴唇,他沒有辦法、就這麼做是不管。 「京子、聽我說,不需要…不需要想太多的……」 「我說過,我一定會……」 「綱真的知道我最想要的幸福是什麼嗎?」 妻子搖了搖頭,輕聲打斷了綱吉的話。 「我希望,自己可以帶給綱幸福。綱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 「綱感到幸福的話,我會感到加倍的幸福喔。」
「所以我,不會傷心、也不會哭泣的。」
在印象中一向溫柔婉約的妻子此時眼神中卻有無比堅韌的意志,綱吉愣望著她,近乎被這份堅強無私的包容給燙傷,他伸出手緊緊地抱住妻子,眼淚的重量砸痛了手背。
那也是最後一次對那總是守候著自己的女性喚作妻子的時刻。
Will you still smile at me like you always did? Now, all I wish is I can still hope of that.
兩個月後綱吉和妻子協議好了離婚的手續,在妻子的堅持下,除了一同居住的房子外,其餘的生活費或手續費妻子一概不願收下。當程序辦妥離開前的最後幾天,妻子陪著他整理著所有需要帶離的生活用品,綱吉幾乎把所有能夠使用或搬不走的東西都留給妻子,因此行李只剩下簡單的衣服與私人物品。整理的速度快的難以想像,最後在他猶豫時妻子留下他一起吃晚餐,乾淨的餐桌上擺的盡是他喜歡的菜色,他和妻子分坐兩頭,第一次吃的這麼安靜這麼難以下嚥。
『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綱吉低著頭聽見妻子這麼緩緩說道,他有些訝異地望向對方。 『所以、以後想見面時,綱還願意見我嗎?』 『當、當然可以──』 綱吉著急地大喊,卻差一點噎著,連忙止不住地咳嗽著。 妻子笑著替他接過了碗,又盛了一碗湯。
『還有…關於戒指……』 『嗯?』 綱吉小心地嚥了嚥口水,比了比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 『我…還可以留著嗎?』 『這本來就是綱的東西呀,為什麼會問我呢?』 妻子菀爾一笑,跟著輕輕抬起手,有些遲疑地把戒指從手指間取了下來,在綱吉不解的注視下,妻子將那枚戒指放至他的面前。 『…我真正想要的,其實只有這枚戒指而已。』 『雖然捨不得,但必須還給綱了呢。』 『不、不必了──』 綱吉抓起戒指,有些激動地拉過妻子的手,將它塞入妻子的手心中。 他小心翼翼地將妻子的手握上,然後堅定地望著她。
『這永遠是屬於京子的,不是我的也不會是任何另外一個人的。』 『所以、請收下吧。』
#
知道他離婚的消息,山本顯得不是那麼的驚訝,他聽完之後只是繼續手中捏壽司的動作,有些無措地抓著頭髮,帶著苦笑依舊爽朗地安慰著他,同時感嘆著當年聯合幾位友人好不容易撮合他與妻子的努力也真是白忙一場。此外山本便沒有再過問其餘深入的內情,這讓綱吉稍感意外,但也不難理解這是友人的善意諒解,他不禁握緊酒杯,覺得酒的甘甜差雜著些許苦澀。
之後遇到獄寺是在三個禮拜時,對方的反應卻有些敏感與失措,神情也有些疲憊。獄寺似乎已經從山本那兒知道了離婚的事,於是見面時反倒沒有提起太多相關的問題,有點像是刻意迴避著這些話題般。事實上綱吉也發覺獄寺似乎有意地躲避他,偶爾碰面時獄寺也像是隱藏著什麼吞吞吐吐地開不了口,但往往只是一句原由不明的對不起。
後來他才發現手機內獄寺傳來的第一封簡訊內提到,那天晚上妻子因為憂心而打電話向他詢問過企劃的進度,然而獄寺卻不經意地戳破那臨時的謊言。簡訊裡還有提起,每到固定的日期妻子總能在綱吉的衣服上找到被花粉染色的部份,並且獄寺也曾經見過綱吉捧著一大束的百合等後電車的身影。
而第二封簡訊則是小心翼翼的猜測口氣,應該…是雲雀恭彌吧,獄寺只在上面這麼簡單寫著。 其餘的幾封簡訊就只剩下一片空白,或許是獄寺不忍心再繼續懷疑下去,也或許只是想要無語地想要提醒綱吉什麼變故的進行,但他卻沒能即時察覺到。
#
在這之後綱吉仍維持著拜訪雲雀恭彌的習慣,每次依舊捧著一大束的白百合,但拜訪的頻率從兩週一次漸漸轉為一週一次,後來幾乎是每天都會走去按按房前的門鈴,再之後連花束都省了下來。 他在離墓園不遠的地方買了一間房子,單獨成戶、有著小小的後花園,價錢不算太貴。
在房子內部還未擺設完全前他都暫時待在雲雀所住的房子裡,大多時候他們會同床共枕,除了擁抱彼此外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但綱吉總習慣在睡前與起床後揉一揉雲雀的黑髮,並且在他的額前印下一吻。雲雀的睡眠很淺,時常會被他的舉動給吵醒,咕噥幾句後卻還是安靜地任綱吉動作。有時候真的失眠過份時雲雀會從床底下取起拐子狠狠砸向綱吉的頭上,或者乾脆直接把他趕下床,但這都是很少很少會有的情景。
每到休假日時他會陪著雲雀在那只埋有一人的墓碑前並肩坐上一整天,沒有太多交談,或許該說他們之間已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交流,只一個眼神便能很輕易地猜出對方的心思,至少綱吉已經能夠從雲雀淡漠的眼神裡分辨出寂寞或者淡然的情緒。雲雀現在很少會流露出第一次再度會面時那般過分沉默過分寂寥的神情,有的只是近乎釋懷的黯淡。
「雲雀學長…真的一點也沒有改變呢。」 原本只是不自覺的喟嘆,但雲雀很快扭過臉,挑著眉看向綱吉。 「我以為你能發現呢。」 「發現、什麼?」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因為你而試圖改變的注意方向。」 「因為我?」 雲雀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沒有多做解釋將視線娜回最初的位置。
「對了,你手上的戒指呢?」 「啊…被我拿下來了。」 綱吉看著手指,無名指依舊仍留有淡淡圈住的痕跡。 「但我把它收進抽屜裡,不可能丟掉的。」 「喔。」
「我一直以為,就這麼選擇吧,以為這條路是最不傷害人,也是最不讓自己受傷害的方法。」 「但是、我錯了呢,錯的離譜。」 「真正想要的東西,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雲雀稍稍撇過臉,淡淡然地望著綱吉。 「就算是現在?」 「就算是現在。」 綱吉鬆懈地吐了口氣,淺淺地微笑著。 然後握了握拳頭。
「但是我發覺,自己可以慢慢去尋找的。」 「如果在雲雀身邊的話,我想自己是可以重新找回那些遺失的,最初的願望。」 「我想、換作是雲雀,也應該可以。」 雲雀再次將目光望向綱吉,專注地注視著對方鼓起信心的微笑。然後伸出手臂拉過綱吉,放下所有的重量將頭壓在綱吉的肩膀上,湛藍的眼睛低垂著。 「可是你已經失去一次選擇的機會了喔。」 「在我的生命裡僅有一次的機會呢。」 綱吉依舊笑著,勉強空出手輕輕地拍著雲雀的黑髮。
「我娶了京子,就算我們不再是夫妻的關係,我以後也不會再和其他的人保有那樣的關係了。」 「那樣的機會,只要一次就夠了,畢竟我已經許諾過京子了。」 「……然後你接下來是想和我道歉嗎,澤田綱吉?」 雲雀沒有多加理會綱吉那瞬間的驚愕,逕自扯下綱吉的左手,淺淺地親吻著無名指上仍未淡去的戒指的痕跡,然後眼神帶有些挑釁意味地望著綱吉。
「我無所謂。」 「咦?」
「只要這樣就夠了喔。」 「所以約定什麼的,怎麼樣都可以。」 綱吉越發怔愣起來,他看著雲雀輕輕勾起的笑意,幾乎窒息。 「我說過,現在我的眼裡,看到的是你。」
「因此在那之外的,不具有任何重要性。」
#
他想起在好久好久以前,年幼的自己坐電車的經驗。 他總喜歡趴在坐椅上,撐著手臂倚著臉頰,看著窗外疾駛的萬千景色。
對小時後的他而言,電車便是世界上最快的速度。他每每向後頭急速後退的殘影望去時,總有種被拋在世界盡頭的恐懼感,但他卻又迷戀著這樣失速的的模糊影像。
長大後他才終於瞭解人生經歷或許就像一次失控的電車遊程,他透過自我隔閡的玻璃面向外窺覷著景象奔騰流逝的美麗燦爛,朝前的目光永遠是期待著未知的未來,而他卻始終固執地仰頭望著身後急速消殞的眷戀殘像,等待的永遠是毫無意義的回憶重返。
曾經有一次他在電車上睡過頭,醒過來時發覺外頭一片黑壓壓,除了疾駛運轉聲外他再也聽聞不到任何的人為聲響,車廂內泛著清冷的蒼白光芒,他像是被遺忘在世界不起眼的一個角落。
然在他眼前對面的位子卻有一個縮身的黑色身影,少年時代的雲雀抱著手臂坐在其間,長長的睫毛垂著像是熟睡一般,淺淺的呼吸聲幾乎無法聽聞,日光燈的蒼白將他的面龐照得乾淨而無暇,像是出生嬰孩般有著最乾淨的膚色。
他之前並不認得這張臉,卻在此刻以後無數次地想起這張臉的主人。 他囁聲地走到那人的身前,緊緊抓著書包提袋,正猶豫著是否應該叫醒那個人以免錯過車站時,卻忽然打消了念頭。他只是愣愣地佇立在離對方三步遠的地方,凝神地望著那個人。
那麼、等到他再次醒來時,應該要說什麼才好?
一定會是,對不起吧。 還有,
讓你久等了。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