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令十字路8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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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jeir

Author:Keje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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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令十字路8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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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oit/Kejeir

裏人格爆發
生人熟人注意腳下地雷


傾向:
奇幻/同人二次創作 女性向主
對2D影像有不能自重的偏差熱愛
目前特別偏愛兩個獨眼流氓

生平大志
除了出版不成材的小說集
還多加了嫁給高杉總督
以及娶到奧州筆頭
過著搞革命喝味噌的美滿生活

偏好政治哲理心理學
戰爭陰謀劇情溺愛有
古板固執的歷史劇偏好狂

極力推廣腦殘文學與兩性平等
互攻精神是標舉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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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BASARA 片倉小十郎主題曲-水光に映る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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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y/卡納克中心】西線無戰事
許久前的作品,高三最後一年刻意留下的一個痕跡
高二下學期用還不是很熟習的文筆寫出的故事,估計那時已經棄文棄了好一段時日
現在看來覺得還有些青澀,無論是選材或者用字遣詞方面
算是曾經寫過的一個較為完整的戰爭主題,儘管滿意度仍不及Under star sky

當初在構思這故事時其實想加入更多不只現今的情節
日後重拾靈感時,還會補上補完版,現下就先忍著這個不成熟版本吧



ps.關於奇幻文,老實說最早我都是用Whimsy這個稱呼的,不過當時是用形容詞態就是了
老早就想換個比較抽象點的名字,但實在取名無能Orz

(我深深感到自己那微量渺小的取名能力全都用在同人坑上了囧)







西線無戰事




1.

致 上帝的忠誠追隨者,親愛的卡納克.維爾肯斯:

首先代表全體教友們的衷心祝福,僅在此以書信方式恭賀,因感於汝對於傳播天音之不辭辛勞,及對教團拓展有著不可沒之功,特與長老會作出種種商討後,決定汝,卡納克.維爾肯斯,於大陸曆一百零二年八月二十三號將正式登錄,始賦予祭司資格。
額外人事變動,汝將於三日後──即大陸曆一百零二年八月二十六日,需獨身前往西部邊境凱克特拉瓦,異教徒採取游擊攻勢之西線戰地,協助一切補救與治療事項。
此為對汝是否與新職位資歷相當的測驗。

預祝 一切順利,神將永遠守護祂虔誠的子民



少年看著這幅已捏出皺痕的羊皮紙卷,徐徐地呼出一口比嚴冬凝滯的空氣要更濁重的霧氣。

此時是八月二十八日,離上頭末幾段所記錄的時間只有兩日之差,而他方從發往西部的舊式載貨火車終站停駛點告別先進文明的藉助,以最原始的交通工具獨身朝向百餘里遠的標的邁去。兩日下來車身的巨幅擺動及癟塌僵硬的發黃座椅仍使背脊痠痛不已,他忍不住連連低喘的呼痛聲。
少年一手提著簡便包袱,一手半抬以拇指腹按了按太陽穴的位置,希望能藉此驅走仍在耳膜喧囂鼓動,鐵軌尖銳且悽楚的悲鳴聲。

抬起探路的目光,少年將視線放往前方。

呼嘯而過的北風像層層噬人的浪騰踴而肆狂地直剝削少年單薄的身影,也拾起一面帶有魔幻色彩的灰濛面紗。在無邊無際的廣渺裡,寶石藍的深邃夜幕映著朔風軌痕與飛沙漫舞──少年瞬時被這幅景象所懾服。

沙漠的天空一向是那樣的乾淨,少了浮雲的捲舒與屏障。即便在夜裡,那幅畫幕也是透著純粹的黑,純粹地可以細數其中熠熠生輝的微瑕。
因此毋須專注或刻意,都必然可在視界中尋到自然的紋理──屬於沙的孤寂、屬於風的桀傲,或是藏匿其中,千千萬萬年來人們所懵懂所淡漠的哲思。

於是少年伸直頸項,意圖窺探蒼穹所網住的點點道標,卻不慎被襲來的沙礫刺痛了眼睛。

然後,在一片水氣朦朧中,隱隱約約在糢糊的色調裡浮現而出。
少年窺見了無窮的彼端襯出一隅,所謂文明的存在。




在視線所能觸及的極遠方,幕帘與氈毯近幾相貼的模糊銜接帶散落著連綿沙丘。儘管沒有星輝月暈的協助探訪,卻依然能辨出藏匿其中、像被羊群簇擁的牧童般,座落於丘影掩蔽處且遍佈四方大小不一的帳營。主營所豎起的旗幟徜徉於風中,威風而驕傲地展露它的身分。

這是屬於國軍的隊伍,也是少年此行的目的。

隨著少年步伐的拓展,潛藏的龐然大物也逐漸顯露出清晰的外貌。整體外觀在中央營火的照明下皆褪去暗色的漆料,營的外圍有一圈以木條荊棘搭建出的簡易屏障,正門入口(以他的位置頂多只能見到兩個出入口)兩側有架高的木製觀測台,上頭有火把透出的橘紅光芒小幅度的左右晃動,而進出處有兩位持械的軍人駐守著,面對面似乎交談些什麼,少年這時發現到他們並不是穿著標準的制服。

顯然夜還不夠深,營區的火光旺盛到像是要把這木頭搭製的簡陋駐紮處給吞噬般,遠遠望去像整座建築在燃燒,以那些待剿滅的異教徒信仰中最熱情奔放的儀式,狂肆地慶賀此生的解脫。

少年在那麼一霎那間竟真有這錯覺。


2.

喀嚓。

不自然的聲響從身後突兀地迸出,少年還不及感覺頸上透來的冰冷寒意,一道略微刻薄的低沉嗓音先一步蠻橫地阻撓他的行動。

「說,你是誰?爲什麼來到這裡?」

聲音裡字與字間的連串相當生硬,卻完整地詮釋了發聲者的威嚴與有素的訓練。說話的同時,少年感覺到那金屬質的異樣感受又更貼近幾分。

「不…那、那個……」
少年夾在這脅迫的閉塞空間裡,連胸腔內的鼓動也不敢多用半分力。
「…我、我不是……不、不對,我是那個……」

「很有膽量嘛…連應對的台詞都沒構思就敢跑來這裡,還是嚇的腿軟了?」
男聲發出低低的笑音,不帶善意地。
「我該佩服你的勇氣呢,還是嘲笑你的膽小?嗯?」

「不、不是,我不是間諜……」
「我是…我是祭司、是來這裡協助治癒傷患的祭司!」

身後的男人先是略帶意外地輕嘆一聲,沉默半晌,突然發出嗤笑般的悶哼。
「……你在說謊喔,小朋友。」
「咦?」

對方跟著又一笑,依舊是不懷好意地。
「像這種骯髒地方,每天要忍受死人所散發的腐臭味,每天倒數著殘存人數,渴了只能喝泥巴水,餓了只能吃草根,夜晚也因為警覺與害怕無法入眠。」

「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是,高高在上的祭司們所應該來的呢?」


少年驚駭地猛然旋身,只見到黑暗籠罩的影子裡有一排森冷的牙映著火光,鬼魅似的闇影綻出邪佞的微笑。


3.

「嗯哼、你就是信上說要前來支援的神職人員嗎?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有著微凸啤酒腹的灰髮男子單手來回摩搓著下巴,另一手拿著已褪為老鼠灰色的羊皮紙卷,略帶倦意的雙眼微瞇匆匆瀏覽裡頭內容。
「……而且你還未成年?」

「不…剛成年。」
少年羞赧地回答,這讓他有種欺瞞的罪惡感。

「啊、那好極了。」
中年男子大大嘆了口慶幸意味的讚揚聲,擺了擺手,將羊皮紙扔給一旁上前的衛兵。
「聽著,這世界沒什麼地方比戰場要來的殘酷,來到這──尤其是西部這破爛地方,只能算你倒楣,幹了不拍神的馬屁的蠢事。」

少年在愣了幾秒後才微微點了下頭,算是回答。

「那麼聽好,我可沒準備多少時間讓你適應環境,只有一個下午──這個下午你必須熟悉這裡的環境,熟悉到連逃身路線都能規劃清楚,啊、最好連取水處都佔個位置,別不相信,這裏的士兵搶起水來可是比發情的犀牛要來的凶狠哩!」
男子沒等少年咀嚼完他發號施令般的話語,接著側身轉向另一方,伸手指了指門口處腰間束刀的衛兵。
「就你好了!米爾第!你就負責帶這小朋友到處見識見識,可別把他拐去換酒,聽懂了沒!!」

他最後一聲發的極有威嚴,少年嚇的直覺掩住耳殼。可周圍駐守的衛兵卻一徑爆破似地笑了開來,連灰髮男子自己說著都咧大了嘴,只有被指名的青年癟了癟嘴,不大甘願地瞪著少年。

「另外,咳哼!我必須先了解,你的能力如何?」

「啊?我、我雖然主要是接受理論的指導,不過技能方面……」
少年撓著臉頰,不甚明白地答道,但男子卻不耐地甩了甩手。

「我直接這麼問好了,治療簡單的傷口發炎和送殯用的祈禱詞,你會不會?」
「這…當、當然可以。」
「那麼就行了。」
「呃?」
少年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望著男子那從容的閒適態度,但對方只是抬起手臂,朝門外做了個請的手勢。

「用不了幾天。」他用輕快的口吻說道,嘴角仍噙著自信而不容反對的笑意。「你很快會發現到的,在這個地方的人,除了死人和活人兩個極端外,沒有所謂半死不活的人。生存或死亡,就這麼簡單。」

「所以不需要太多技能,那種鬼東西毫無用處可言。你真正該準備充足只有決心──或者順便伴上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

直到出了篷外少年才赫然察覺空氣中早已捲起滾滾熱浪,半垂於青空上的光源球體也好似燃燒般更加嚴峻地灼傷外露的皮膚。少年趕忙扯緊帽緣以確保自己的臉孔不會像燙熟的白蠟般轉為半流質的狀態──儘管他的雙頰早被熱氣給蒸的通紅。

「往那個方向是主營,營區大約是以那為中心向外十五公里的範圍,而沿這條路往前有三到四座的水井,附近沒有任何動物的棲息地,但卻是異教徒經常偷襲的地點,如果你想安全地喝水,最好是到營區外那口深水井,雖然水源時常阻塞而無法飲到乾淨的水──」
「如果不想被拷成黑炭的話,別在中午和下午時閒晃,什麼時候該出來,這點常識你還是有的吧?至於時間判別方向什麼的,那些神學院的老頭們應該也教的差不多──迷路是你家的事,可沒人有義務救你。」
「知道了吧!戰場上生命是自己的,要自己顧好,別想著互相幫助那些渾話,那種可笑又噁心的事情你自己在神殿裡幻想就夠了。」


「……喂、聽懂就回一聲,小朋友。」
青年不耐煩地別過頭惡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齜牙咧嘴的模樣卻莫名讓少年感到親切與熟稔,他忍不住低頭掩嘴笑了下。

「啊…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剛才說的還不夠清楚嗎?免談!自己去把我說的話好好想個兩百遍!」
「不是啊…不是那方面的。」少年撓了撓後腦,有些靦腆地。
「…名字,我想請問你的全名…這樣稱呼比較方便。」
「……你不是早就聽到了?米爾第,這麼叫就好了。」
青年似乎用著相當不以為然的睥睨神情瞧著他。
「不過我可沒興趣知道你的。」
「欸?」

「名字這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只有在活的事物上才具有意義,死了就只是一個空洞的破爛物。在書上、在墓碑上、在大家閒言閒語中,只不過是一個殘破的東西,不過是一種誇耀和令人作嘔的虛榮與忌妒。因為是早死去的,所以儘可以吹捧或踐踏,一切都可以恬不知恥地被原諒。」

「我可沒那麼好心,要承接一個將死的名字的記憶。」


4.

日期?月份?紀元幾年?開玩笑,那是什麼混帳玩意!

在最初幾天少年仍維持著記錄每天見聞的習慣,直到某一次他小心翼翼問起時間的疑惑時(他翻遍了所有紙質布質的文字檔,卻遲遲尋不到類似月曆的表單),得來的是一位喝的爛醉的老兵如此答覆。

對方咂了咂嘴,似乎意猶未盡地,痿頹伸手抹過落腮鬍殘留的啤酒碎沫,目光無焦距地衝他一笑。

「嗝…嗚噁……你…你會知道…知道的……」
老人不協調地左右擺著頭,幾乎是以喃喃自語的音量說道。
「在這裡…不需要那種東西…嘿、能分辨清楚你的敵人或…是友伴,那才是…最重要的。」

「別理他,那老傢伙醉糊塗了!他就是因為那附瘋癲樣,才會被扔來這。」
另一旁圍著火光散坐的兵卒們裡有一人發出了啐聲,頻頻扭過脖子向著少年高聲談論著,他身旁的同伴一致哄笑開來。

「扔?什麼意思?」少年有些詫異地問。
「你以為我們是怎麼來的?」
男人笑的更加狂妄,五官卻皺的相當難看,癟著臉嬰兒般地哭泣似的。
「懷著一片愛國熱忱?別傻了!都是被騙、被騙的!」

「他們總說我們還很年輕,有足夠的時間去唸書去交女朋友去炫耀我們的年輕活力──是啊,我們總以為它至少還有個十年二十年讓我們糟蹋,於是便這麼拋開了,丟棄手中的書揮舞槍枝刀械,才發現原來它的重量這麼不可擔!」

「你知道嗎?被槍肩帶勒住臂膀肩脖的感受?」
另一名男子用手比劃著,嘴角歪斜笑著。少年偏頭想了想,最後選擇搖搖頭。
「我想那是最痛苦的死法。」他說道。「血氣會一鼓腦衝上頭頂末端,你的臉色會瞬間脹紅,像能滴出血般,然後會逐漸轉白,蒼白、蒼白、變成慘紫!你始終無法給自己一個正式的道別,因為你的腦袋就像要爆破那樣的難受,腦中會不自覺浮現一堆莫名其妙的畫面,直到突然有個瞬間,一個想法強烈地匯聚起來──你並不想死,不想這麼窩囊地死去!而你現在卻要死了!!」

「我們每天都給自己套上這樣的繩索,頭顱與頸子在它所圈起的框內伸進退縮,我們看著彼此滑稽的舉動,大笑出聲──原來我們都是膽小的人。」

「他們總說我們還有足夠的青春歲月可以荒唐的糟蹋,像把撕碎的紙鈔一巴掌甩到有錢人的臉上大肆嘲笑他們,這樣美好的蠢事還有一長縱列隊地等著我們。」
「老了、一切都老了!我們不再年輕,也無法離開那圈套了。酒醒了,卻發現自己的面孔佈滿十六歲到三十四十歲的傷疤。我們嘔吐、我們大笑、我們繼續永不嫌多的無聊事,卻再也追不回年少那份輕狂。」

「如今我們再也追不回那曾有的短暫可能了。」


氣氛突然沉默下來,尾隨著男子語音未止的餘韻。
蹲坐另一側的男人逕自將手中把玩的削瘦樹枝投入營火中,瞬時炸出點點火花與脆裂的嗶啵聲,以及翻騰而上像要啖噬什麼的火舌。

少年也跟著噤口不語,但他的神情卻是難堪的緘默。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來緩和這樣陌生──在他耳裡聽來是不純潔且醜陋的現實。
忽然間他的耳邊陸陸續續傳來老人輕哼的小曲,是一首旋律簡單的軍歌,只是歌詞稍做修改。

「時間吶……」
老者吃吃笑了兩聲,咕噥般呼嚕呼嚕地細語輕嘆。
「就像畜牲所不需思索那般,其實沒什麼特別…白天與黑夜的循環、嘿…」

「沒有什麼前進、也決不可能後退……就像鐘錶面上只會轉圈的指針,只是無止盡地重複循環罷了……」
「時間?嘿!…忘了那些人類架構的無聊法則吧!在這裡,所有的規則都不適用…嘿、嘿嘿……」


5.

少年其實是個再簡單不過的祭司。

從方有記憶開始便接受成為祭司學徒的教育,通往未來的道路也不知在何時被人安插上宗教的這個路標。彷彿自出生到死亡都被人精心安排那樣的巧妙,而他也實在無力抗拒或排拒。除了時時仰望夜空描繪出所學的星盤模樣,翻閱著經典一字一句背誦以隨時應答迷失羔羊的困惑外,他更多時間只是單純地發著愣。他什麼也不曉得,更遑論去思考如何突圍這樣的困境,在經文的藏寶裡他一步步反覆舊道一步步開拓新域,卻始終尋不到一處可供心靈休憩的綠洲。

他看著藍天,看著浮雲,看著未晞的露水,看著延展的黑影,看著朝暮的挪移,看著四時的季轉。巡過蕭索的秋草白霜,踏過載滿落紅殘葉的小徑,望著窗外斑斑水痕,他沒由來地突然體悟那疾駛而下的銀針竟是落在自己心底那片湖上,磅磅礡礡激出圈圈無止盡擴散的水環。

他終反抗了這麼一次。
即使單這麼一次就足以讓他足下層層攀高的天梯在頃刻間全數崩毀。

少年其實記不起來他究竟說過什麼做了什麼,而讓審判廳中環牆而坐的長老們那樣生氣。那時他孤身一人駐足於中央,一塊小的僅能單腳站立的台階上,即使努力拉直頸項也難一窺伺環的人們。長老都坐的很高,頭頂的金冠幾乎能頂到天花板那繪有聖像的彩色圓頂窗,他忍不住好奇那群連慢步都顯異常困難的老者們是如何攀上那高聳的座位。

但這份好奇並沒有讓他留戀太久,砰砰的木棰聲很快將他拉回嚴肅且窒塞的審問裡,他知覺自己就像覘板上待人宰割的魚肉,無數無數乾枯的指爪從四方向他伸展,奮力要拉扯抓破他的臉似的。長老不曾停歇的嘰哩呼嚕與不時穿插的砰砰巨響融合成奇異的渦流,把他捲入激烈的亂流中,他手足無策,只能等待窒息將他體內賴以維生的氧氣盡數抽乾,像壓扁飲料盒般壓垮全身。


於是他自此被擠入一個完全不曾屬於他的世界。
以某種巧妙而美好的說詞遮掩的卑劣計謀,設陷。


6.

「軍隊有個不成文的規則,不能抽煙,不能喝酒,不能賭博。但混久了有經驗的都知道,這幾樣都是士兵最大的興趣。」

「知道嗎?因為在軍中的生活很無趣──規定多、懲罰多、加薪的機會也不高、就連發黃的被單禿頭的上司也都讓人看了就倒胃口;這種地方想要過的快樂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讓自己『假裝』過的快樂。」

「假裝?」
「沒錯,假裝。」
「首先你得先養成一或兩個嗜好,別管它的價值高低,也別管別人自以為是的評論,你知道這很重要,一旦太在意外界的眼光只會使自己像個傻瓜,完全無法享受人生。」

「然後呢?」
「然後你只要盡心去培養,閒來無事時便找找它,被討人厭的長官罵了一頓時也可以揍它幾拳來出氣,總之你只要知道,這玩意是使你能轉移注意並改變心情的東西,你浸淫在裡頭,什麼煩人的事都能擺脫。」

「…真的嗎?真的有效?」
「我騙你這小朋友作什麼!當然有用,只有暫時,但真的有用!」
「可那只要沾染一次便永遠抑制不了自己,就像大麻那般興奮的無法自主,而那更會令你變的痴呆,像個傻子,完完全全的瘋子,你會常聽見周遭的人這麼議論你:這傢伙墮落了吶!真是噁心。」

「聽起來不是件好事。」
「當然不!以常人的眼光它理當不應存活在這世上,可它畢竟留了下來,為什麼?因為我們只是普通人,比神要千萬個不如的凡人,鎮日在錢堆裡瞎忙的俗人,所以我們理當需要它!」
「你不能理解,但你懂,即便是好面子的祭司也是有跌倒的時候。小朋友,你和我們不同,但你也和我們如此相像。」


「你可以很有理由厭惡這一切,但你絕對無法否認這些令人灰心喪志的存在。」


7.

在之後的幾天都是那樣的寧靜,如一隻隼低空滑翔過湛藍而清澈的湖泊,卻沒留下半點影。

少年已經習慣每日在天方露白之時即阻絕殘留睡意的持續發酵,早早便下榻例行專屬作業。今天也是一般,少年輕手輕腳地推開身上裹覆的層層毛毯(夜晚的溫差之劇讓他不得採行這之前還使自己詫異許久的維生風俗),跟著跳下床,然後在一堆由各式衣料所聚集成的塔丘前依序撿來並逐一套至身上,接著,晃著明顯矮人一截的單薄身軀踱步而出,想至水井前梳洗。

他瞇起眼,眺望營區望那時常堵塞的井口。晨光聚合的快,燁燁金輝映了滿簾,卻不難窺清彼方四五成眾的人群,以及陣陣傳來的笑鬧聲。

少年眨了眨眼,眉頭稍稍皺縮起來。
也許那兒不方便。他在心裡默默自語道,搖搖頭轉了身去。


只消這麼些光景,他便來到離營區有千尺距離的水井群區。眼前果然有四口井,用石塊泥沙隨意堆疊成形,卻多半邊傾塌,被風沙磨出道道擦痕,彷彿是一個個穩不住耄耋之身的老者,在這兒連連粗聲地喘氣,目眶噙淚地頓首興嘆──或許他們之間還有言語的交流,但那絕計不是少年所能想像到的。

少年又靠近了些,也同時憶起不久前米爾第所下的警語──這裡的水質雖好,卻是異教徒所挑選作為偷襲的地點。他當時毫無危機意識地接了這幾句話,而現下亦是無危機感地思忖著。


少年抬眼,再次瞧了瞧那幾口井。
正如青年所說,這裡的水草確實較營區那兒豐美許多,可卻像有所避退似地,在井口向外約方圓三公里內是砂石袒露的,圈界外方有油綠色的點點蹤跡,隨搖擺不定的風纖弱地顫動著──是一片清新而可愛的景致。

於是少年更接近了些,手中彷彿提著膽子似地。

他想起平日與大夥一同取水的情景,或許說是爭奪會更洽當,在軍隊裡(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世界上每個軍隊都是這般),人與人間似乎自然地泯去後天上不自然的界線,沒有身分、沒有階級、更沒有貧富的差別。
但那也意味著一切不公平的到來──資源的分配再不符合理性的安排,甚至連人為的權勢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彷彿回到最原始的歷史當中,生存的利器除了武力再沒什麼。

那已經不是屬於發情期的猛獸所能做出的攻擊行為。尤其當他見到瘦弱的老兵被一群爭先恐後的魁梧男人踢至一旁踩在腳下,金質的勳章鐺鐺落了滿地滾,孱弱的手臂卻怎麼也勾不著,混著泥漿的污水波了他整身,幾乎辨不清原先披著的斗篷顏色。

那並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畫面,從那次後他如不是早早摸黑爬起,便是日上三竿後才緩緩挪步至那口井旁,萬般確認後始能安心地作洗潔例事。


但或許從今後都不必如此窩囊了。

少年滿意地看著眼前遍地草原,開心地想道。
他現在已到水井前,傾著上身便能一探井內波光。他見到裡面有個紮著散亂馬尾一徑睜著大眼向他瞧的年輕面孔,那便是少年自己。
他感到有些驚愕,他忘了已有多時沒仔細端詳過自己的面貌,水面上突然泛起清波,像塊起皺的布料,把他的顏面包裹起來前後扭轉,五官紛紛扭曲起來。

少年嚇了一跳,猛力地向後一退。

可什麼事都沒發生,依舊有徐徐的風輕輕拂來,帶點遠方野花的香味,還有更加濃冽的青草香。

在他還沒轉身之前,一切仍是這般祥和。


8.

「大…大哥哥……你是祭司麼?是爺爺經常提到的祭司麼?」
童稚的軟軟細語從身後突兀地竄出,少年一愣,回身卻發現腰間被一硬物受制住,動彈不得,而眼底下有一張小麥色的小臉仰視自己,穿著色彩斑斕的披肩與毛毯,不像是尋常人的裝扮。
「爺爺常說,祭司是很好很好的人。」
男孩依舊頂著硬幣般大的瞳凝視少年,聲音又軟又細地說道。
「爺爺說他們是天神的侍者,是福音的傳播者,祭司之於我們就像水之於大地一樣,他們會教導人為善,會拯救人脫離煉獄,爺爺說,祭司都是有學問的人,有學問就是懂得很多的意思……」

「大哥哥,你是祭司吧?你和我們不一樣,我看的出來。」
男孩雖似是問他,但口吻溢滿肯定。

少年又感到後腰一沉,卻是男孩將手中硬物更往前推進。但少年除了緊咬下唇悶哼一聲外,沒有回應或反抗的意願。

「大哥哥,你知道嗎?我們族人雖然和你們信仰不同,可是對於祭司我們都是很信賴的,我們也尊敬你們的信仰,可是為什麼呢?你們卻無法給我們同等的尊重?」
男孩嘆了口氣,聲音依然是柔軟的。
「你們稱我們為異教徒,其實就我們來看,你們不也是?你們自詡為人類,是萬物中的生靈,難道我們不也是麼?我經常問爺爺,為什麼我們要一直遷徙,一直往塞外流亡,爺爺沒說,但我也猜到,那是你們逼的,逼的我們只得離開原本的家鄉──」
「還累的爺爺連日掉眼淚,還沒找到適宜的地方,便再也醒不來了。從那天起我就好討厭你們…是你們害了爺爺、還害了大家……」

「我…我………」
少年為之語塞,彷彿有一口氣堵在喉間,讓他憋的難受,不禁脹紅了臉。
「但我們…我們也不是願意的啊……我們…」

「不是願意的?可爺爺也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是真正被迫的,一 件事情的完成,必定有半分的意願喲。」
男孩訝異地嘖了聲,卻不表白心聲地笑了下。

少年隨即默然不語,心裡反覆思索著男孩方才的那幾句話。

「吶…大哥哥,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有沒有神呢?」不等對方從困惑中領會,男孩逕自說道。「雖然我們也有自己的神,但我卻越來越不相信有天神的存在。每次看著族人仍向那位不存在的神祈求時,我都覺得他們好蠢…」

「咦……」

「因為啊…」
男孩鬆開了抵制,讓少年始能正面對上他。

男孩的語氣很輕很柔,軟軟地讓人聽著便覺得心底像是被熨過那般舒坦,彷彿能燙平裡頭的刻薄。從未歇止的風悄然地遮掩聲音的波幅,只聽了開頭卻沒了下文,所以少年幾乎是不瞬地直怔然望著男孩啟闔的唇語,一字一字的讀出──


如果真的有神的話…
那為什麼祂從不曾回應過,我們發自心底,迫切的呼喚呢?


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


在少年仍猶自思緒發白的時刻中,他不經意地瞥見風中掺有幾朵綻放的鮮紅,在許多地方──他的頰上、他的足前、他的祭司服上、他的眼中所見,劃上一條條潑出的線痕,或如珠玉般摔落,爆裂似灑了遍地,卻沒急雨乍落的磅礡氣勢。少年發現男孩身上披的戴的儘管花樣各式鮮豔厚重,卻沒充實多少男孩本就單薄瘦弱的矮小身形。

於是男孩軟軟地倒了下去。

「啊……」
少年沒多想便要伸手去接,但撲了個空,自己跟著狼狽地跌落在地。
他幾乎以為自己忽略了,戰場上從不歇息的頻率,挾著難聞硫磺味的轟然巨響。

「真是好險啊,小朋友。」
男子故有的低沉啞音傳來,是米爾第那帶有幾分輕蔑意味的。他站在男孩身後約十尺許遠,手中槍械高舉,嘴裡正拼命往槍口呼氣。
「你這傢伙也真說不聽,幸好我早料到你這小鬼貪玩……喂,不是早提醒過你,這鬼地方不安全的很,好心告訴你啊,那群異教徒是連三歲小娃都會使魔法的,最好別輕敵。」

少年卻只是怔了怔,忘了回話。

「喂,小朋友,走遠一點,我要檢查小鬼的死活,你要想被他來個突襲就最好站在那繼續發呆。」

也不等少年做出反應,青年便踏著高筒軍靴走了過去,用細細的槍管不時戳戳地上的男孩。少年在一旁只愣愣地看著從男孩身底下源源不斷流淌的腥紅,感到自己的心扉被人猛烈地擊上一拳,無法言喻的懼意濕淋淋地攀上背脊,他不可抑遏地雙肩劇顫。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他……」

「啊?」青年大叫了一聲,倍感古怪似的。「這什麼蠢問題?因為他是敵人啊!他是敵人,就算是個小孩子,也是不被允許殘存的。」

少年不可思議地瞪大眼仰頭望著他,口齒顫動不止。
「…可、可他…他還只是個……」


為什麼…為什麼非得如此……?

少年自問著,他的目光開始渙散起來,眼前一片暈眩似的昏白,他依稀可從耳裡透入的連連呼喚認出那是青年的嗓音,他不停地叫嚷著,好像在急喘似的。但更充塞的是如山洪急湧而入的狂風,他似乎能在其中捕捉到一絲,一名老者的深深嘆息,同樣木訥地輕問道。


9.

「其實呢,我們總是在想。」
「如果戰爭就這麼持續下去也不錯,至少我們就不必面對新的局面,即使打了勝仗回到家鄉,也回不到過去,更無法作過去的延伸。」
「我們可能成為開創者,可能被現在的人們視為英雄,可能被後來的人們視為魔鬼禽獸,我們生命的界定是矛盾而可笑的。」
「我們殺了很多人,不知為何而殺,彼此仇恨,都是莫名其妙的,想來都覺得愚蠢。」

「但你跟我們不同。」
「你是神職人員,不應當接觸這些醜陋。」

「但我們卻希望你能體會,並接受它。」

「最後,懂得如何活下去。」


卡納克用衣袖隨意抹了下臉頰上的污血,全天下來維持不變的跪坐姿勢使他雙腿麻木不已,感覺似乎被削去般,連起身都顯得艱難不堪。

他難過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四五人群,有人俯臥,有人仰面閉目,有人側躺蜷曲,卻一致沒出半點聲息,突顯出少年仍撫不平的急促吐納。

然後少年走進了帳棚,專屬的寢室。


他從低矮的桌底下翻找出帶點沙塵的羊皮紙卷,攤開放至桌面,接著又翻出幾隻鵝毛筆,尾端的羽毛除了塊墨水滴染的烏痕外,彼此也糾結成一團,比打鬥後的公雞羽毛來的雜亂來的骯髒。
少年卻沒放多少心思在那上頭,他將筆尖霑了直泛濃烈酸臭味的墨水,兩只手肘各壓住紙捲一角,提筆的另一手支著下頷,偏頭思考著。

他打算寫一封信給神殿的長輩們,以報備這兒發生的情形。
這也是他的作業之一,但方下個開頭便讓他頭痛不已,少年正考慮著哪一種稱呼與措辭不會顯得自己太過謙卑,而又禮貌周到。

卡納克別過臉望著掀起的窗幕外,傍晚的天空像被誰潑了整瓶紅墨水,紅色的雲彩透出妖艷的光芒,將外頭仍躺在地上的人們抹上鮮血的顏色。而不知處的昏鴉啞叫更襯出佈景的詭譎。

但這卻讓他突然有了靈感。

他急急扯過紙捲,振筆直書。




致 諸位長老

請容我顧不得寒喧幾句慰問的話,在此向您稟報關於任務內容──西線協助事務的相關報告,不知長老們還記得此事否?
近日西線連連捷勝,異教徒村落或焚燒或擄掠者多達十幾處,婦女孩子均無一存留,死者傷者估計約有兩百多人,也許長老無法對這成績感到滿意,但異教徒的人數實也這麼些少許人而已。
而我方人員,唔,死者頂多五十幾名,傷者多為極輕傷因此不計。相信長老們對此應該沒有多大異議。

簡而言之,西部邊境──凱克特拉瓦,即所謂西線戰場,如長老們所期許那般,一切都安好。


如果真能如此的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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